星星語

《星星語》/徐宜

眼睛一動也不動，朝遠處閃爍的星光望去。壁鐘敲打了10下，母親在客廳裡提高嗓音，催促倚著窗口的小星，上床睡覺。小星完全無動於衷，直到媽媽把他抱上床，他依然維持同一種姿態，那雙烏溜溜的眼睛，在無法支撐的雙眼皮下，漸漸闔起。母親不敢把窗簾關上，想藉助那微弱的星光和樓下昏黃的街燈，陪伴怕黑的小星，不讓他夜半醒來，驚慌哭泣。

小星今年已經4歲，還學不會說話，舉手投足，讓家人摸不著頭緒。母親總愛說，小星是來自宇宙的精靈，他是太過頑皮而迷失在地球裡。他生長的地方，說的語言，生活作息，吃喝玩樂，甚至溝通方式，應該和地球人有很大的差距。

在小星3歲大，媽媽把小星的房間精心地佈置一番，為他準備一個神秘的銀河系。從牆紙，地毯到家具都採用小王子和宇宙係列的設計，來打造小星的溫暖窩。每當小星發脾氣，驚嚇或恐懼，就會躲進自己的小天地，目不轉睛地望著掛滿天花板，自動運轉的小星球，一聲不響，樂在其中。任門外喧嘩叫囂，他彷彿都沒聽進去。小星偶爾會自言自語，當他凝望著漫天的星光；有時會咿呀咿呀哼唱，像是和天上的天使合唱。只有這樣的時光，才會看見小星咧牙微笑。

白天，母親會抱著小星娓娓地為他說故事。偶爾唱歌給他聽，即使小星沒有太大的反應，也並不在乎，自顧玩著手指頭，母親還是非常耐心，用顏色，聲音和動畫圖片來吸引他的注意，諄諄善誘地教導他認識顏色，形狀和音符。每當父親看到小星不回應、不理睬，他就會大發雷霆對著小星破口大罵，甚至會舉起藤鞭，往小星的身上打，直到他放聲哭泣，躲進母親的懷裡；直到母親阻擋爸爸，要他停手。發完脾氣的父親，一言不語的獨自走進房裡，坐在書桌前，若有所思，偶爾手背泛淚。深夜，房間依舊傳來，耳邊細語和輕聲嘆息。其實打在父親的手，傷痛卻往心裡流。

父母對小星的未來，憂心忡忡。小星的成長過程必定是孤獨，無助的。因為他無法正常使用語言來表達自己，無法融入社交群體，更無法好好學習。往後，他又該如何適應生活，學會自立。眼看小星逐漸長大，鏡子前的容顏已逐漸蒼老，染黑的頭髮，發白如雨後春筍，眼淚只能在眼眶中打轉，無力的撐著也不能輕易流下。

那是一個平靜的周末。友人邀約小星一家3口到家中做客，說是為他的幼兒慶祝生日。生日會上，有大人小孩，許多食物、禮物和音樂。正當大家為壽星兒拍掌唱生日歌時，小星突然大聲嘶叫，把桌上擺滿的食物、禮物和裝飾品都打翻，全場突然鴉雀無聲，被小星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呆。小星的父母急忙想控制小星的情緒，嚴厲叱責他，都無法讓他停止不間斷的叫喊，父親在情緒失控的剎那，狠狠掌摑了小星，然後忙著給主人道歉，羞愧的抱起孩子匆匆離去。那個下午，陽光灰灰，屋外屋內噤若寒蟬，家裡除了電流嗡嗡作響和風扇旋轉的聲音，所有的人都不發一語。

從那天起，小星生病了，高燒反反复复，醫生給小星打針和輸液也不見起色。數日後，小星依然昏昏沉沉，無法進食，全身乏力。母親心焦如焚，寸步不離的照顧和陪伴左右。孩子甦醒時，母親就在身邊給他鼓勵，加油和打氣，為他講許多許多的小故事，雖然不知道他是否能明白，但母親還是不厭其煩的一遍又一遍的說著，從沒放棄。 “小星，你知道嗎？ 你住的星球名叫地球，是一個非常非常美麗的天堂。有綠茵茵的山丘，潺潺小溪，裡頭住了許多小動物。有陽光的兔子，善良的狐狸，充滿愛心的大熊，嘰喳不停的斑鳩和活潑精靈的小松鼠。水里有自由悠遊的魚，河岸開滿杜鵑花，還有在泥地上蠕動的蝸牛和蚯蚓，他們都熱愛這個大地。太陽公公睡醒時，大家都開始忙碌活動和交流；當月亮姐姐起床了，星星開始點燃自己，地球上的生物如爸爸媽媽，還有小星都會聚在一起，分享一天的辛勞，然後擱下煩惱，上床休息。孩子呀，你就住在這裡，充滿愛與歡樂的天地。媽媽會陪你慢慢長大，陪你參與生命中的悲和喜，你要快快好起來，你是上天賜給媽媽最珍貴的寶，媽媽相信有一天，你會適應並且接受這個環境。我愛你，小星。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,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...”, 還來得及唱完，母親以疲倦的靠在小星的床邊睡著。

陽台的七里香盛開，隨著微風夾帶銀光，陣陣撲鼻。屋簷下，燕子繞樑啁啾，八哥不甘示弱，一唱一和。小星睜開惺忪的雙眸，挪動小手輕輕觸碰母親的額頭，低沉的呼喚“媽。。媽。媽。。媽”。母親抬起頭，兩行眼淚在臉頰，滾燙滑落。

2018年6月6日